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二日
我是太鉆在這小說裏了,其實Stephen說的台灣的情形我也不是不知道——不過再也沒想到重慶的地下工作者不能變節!!!袁殊自命為中共地下工作者,戰後大搖大擺帶著廚子等一行十餘人入共區,立即被拘留。但是他的cover是偽官,還是不行。也許可以改為臺灣人——我教過一個臺灣商人中文,是在日本讀大學的。跟清鄉的日軍到內地去做生意。——戰後潛伏的鄉下只要再南下點就是閩南語區。有個德國僑領曾經想recruit我姑姑去重慶活動,這人也許可以派點用場。九莉跟小康等會面對穿,只好等拍電影再寫了,影片在我是on a different level of consciousness。在這裏只能找circumstances to fit the scenes & emotions。這是一個熱情故事,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,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。我現在的感覺不屬於這故事。不忙,這些都需要多擱些時再說。我的信是我全拿了回來,不然早出土了。
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
《小團圓》分三天匆匆讀完,因為白天要上班,讀時還做了點筆記。對措詞用字方面有疑問的地方都記了下來,以便日後問你再商酌。Mae比我先看完,筆記也做得沒有我詳細,二人加起來,總可以cover the ground。因為從好的一方面說,你現在是偶像,不得不給讀者群眾好的一方面看;從壞的一方面說,你是個目標,說得不好聽點,簡直成了眾矢之的。臺灣地小人多,作家們的妒嫉,拿不到你書的出版商,加上唐文標之類的人,大家都拿了顯微鏡在等你的新作面世,以便在雞蛋裏找骨頭,恨不得你出了什麼大紕漏,可以打得你擡不起頭來。對於你本身,多年已不再活躍,現在又忽然成為大家註意力的中心,在文壇上可說是少見的奇蹟,也是你寫作生涯中的轉折點,所以要特別珍重。以上就是我們處理你這本新著的primary concern。
這是一本thinly veiled,甚至patent的自傳體小說,不要說我們,只要對你的作品較熟悉或生平略有所聞的人都會看出來,而且中外讀者都是一律非常nosy的人,喜歡將小說與真實混為一談,尤其中國讀者絕不理什麼是fiction,什麼是自傳那一套。這一點也是我們要牢記在心的。
在讀完前三分之一時,我有一個感覺,就是:第一、二章太亂,有點像點名簿,而且插寫太平洋戰爭,初期作品中已見過,如果在報紙上連載,可能吸引不住讀者“追”下去讀.我曾考慮建議把它們刪去或削短,後來覺得有母親和姑姑出現,與下文有關,同時含有不少張愛玲筆觸的文句,棄之實在可惜,所以決定押後再談。
及至看到胡蘭成的那一段,前面兩章所pose的問題反而變成微不足道了。我知道你的書名也是ironical的,才子佳人小說中的男主角都中了狀元,然後三妻四妾個個貌美和順,心甘情願同他一起生活,所以是“大團圓”。現在這部小說裏的男主角是一個漢奸,最後躲了起來,個個同他好的女人都或被休,或困於情勢,或看穿了他為人,都同他分了手,結果只有一陣風光,連“小團圓”都談不上。
女主角九莉給寫成一個膽大,非傳統的女人:她的愛是沒有條件的,雖然明知(一)這男人是漢奸;(二)另外他有好幾個女人;(三)會為社會輿論和親友所輕視。當然最後她是幻滅了,把他拋棄。可是我們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會有人指出:九莉就是張愛玲,邵之雍就是胡蘭成。張愛玲明知他的身份和為人,還是同他好,然後加油加醬的添上一大堆,此應彼和,存有私心和護嫉的人更是每個人踢上一腳,恨不得踏死你為止。那時候,你說上一百遍:《小團圓》是小說,九莉是小說中人物,同張愛玲不是一回事,沒有人會理你。
不要忘了,旁邊還有一個定時炸彈:“無賴人”,此人不知搭上了什麼線,去臺灣中國文化學院教書,大寫其文章,後來給人指責為漢奸,中央日報都出來攻擊他,只好撤職,寫文章也只好用筆名。
《小團圓》一出,等於肥豬送上門,還不借此良機大出風頭,寫其自成一格的怪文?不停的說:九莉就是愛玲,某些地方是真情實事,某些地方改頭換面,其他地方與我的記憶稍有出入等等,洋洋得意之情想都想得出來。一個將近淹死的人,在水裏抓得著什麼就是什麼.結果連累你也拖下水去,真是何苦來?
我上面說道你是一個偶像,做到了偶像當然有各種限制和痛苦。因為有讀者群眾,而群眾心理就是如此,不可理喻的。你之所以有今天,一半靠讀者的欣賞和喜歡你的作品,學院派和作家們的捧不過是錦上添花,而官方最近realize你是第一個反共作家更是一個有利的因素。如果前面的推測應驗起來,官方默不作聲,讀者群眾只聽一面之詞,學院派的辯護到時起不了作用。聲敗名裂也許不至於,臺灣的寫作生涯是完了,而以前多年來所建立的goodwill一定會付之東流。以上所說不是我危言聳聽,而是我對P.R.這一行頗有經驗,見得多了,絕非無中生有。
我知道你在寫作時想把九莉寫成一個目unconventional的女人.這點並沒有成功。只有少數讀者也許會說她的不快樂的童年使她有這種行為和心理,可是大多數讀者不會對她同情的,總之是一個unsympathetic的人物。這是一。
其次,這些事積在心中多少年來,總想一吐為快,to get it out of your system。像我在電影界這麼多年,對於許多事,假裝不知道.最後終於抵制不住,等於breakdown,以後換了環境,拼命想法get it out of my system一樣。好了,現在你已寫出來了,這點也已做到了。我們應該冷靜客觀地考慮一下你的將來和前途。
大前提是in its present form,此書恐怕不能發表或出版。連鑫濤都會考慮再三,這本書也許會撈一筆,但他不會肯自毀長城的。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改寫,有兩個approach:(一)改寫九莉,identify她為愛玲為止。這一點做不到,因為等於全書重寫。(二)改寫邵之雍。這個可能性較大。藍山我們猜是桑弧,你都可以拿他從編導改為演員,邵的身份沒有理由改不掉。你可以拿他改成地下工作者,結果為了錢成了double agent,到處留情也是為了掩護身份,後來不知給某方發現,拿他給幹掉了。
九莉去鄉下可以改獨自去,表示想看看所愛的人的出身地,結果遇見小康等人,為了同樣目的也在,大家一交換notes.穿了繃,原來他用同一手法和說法對付所有的女人,而原來還有兩個鄉下老婆,然後才徹底地幻滅,(荒木那一段可以刪除,根本沒有作用。)這樣改當然也是一個major operation.但牽涉的面較狹,不必改動九莉和家庭那部份,至少不用全部重寫,可能挽救這本書。
九莉這樣做是因為她所過的生活使她完全不知世情,所以才會如此,不少讀者會同情一點。同時這樣還可以使“無賴人”無話可說,他總不見得這樣說:“邵之雍就是我”,因為他究竟是漢奸,而非地下工作者,而且也沒有死。他如果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,也不會有人相信。況且藍山和打胎兩段讀者多數不會identify為你的。當然你在設計整本書的時候,有一個完整的總盤計劃,即使極小的改動也會牽一髮而動千鈞。
我不是超人,對寫小說也沒有經驗,自知說起來容易,正式做起來,處處俱是問題。但和Mae談了幾次,認為這不失為一個可行之道。(二)這方法你如果認為行不通,腦子一時拐不過來,只好暫時擱一擱,好好想一想再說,對外只說在修改中,好在沒有第三個人見過原稿。想通之後,有了具體的改法再來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