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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浅意 于 2013-5-28 16:34 编辑
《活着》
这是一个不想提起的故事……
一、北京,没想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。
这是明子第一次去北京。
已经十一月了,坐在北往的高铁上,有些冷。
下午拿到的骨穿结果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,跟医生诊断的一样,也跟明子和家人最担心的一样。
几天前,明子突然接到母亲电话,说弟弟林子这阵一直发烧、胸闷,可能是感染,老家那边的医生建议来杭州做个检查。
明子有些纳闷:感冒发烧这点事至于这样吗?细问了下,才知道弟弟国庆旅游回来后一直低烧不停,并陆续出现胸骨拉痛,全身发酸等症状,血常规检查也偏常。这时,明子才感觉有点不对劲,脑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:白血病?网上搜索了下,症状有些像。可又一想,怎么会,白血病概率多低啊,怎么可能会被我们碰上。
明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平凡的人,有个平凡的家庭,过着平凡的生活。一家人没有大福,也不会有大灾,平平淡淡的。
可隐隐的还是有些担心。
第二天,姨父陪着林子来到杭州。父母都是农民,没怎么出过家门,说不上几句普通话,也就没来。在车站等着,还是弟弟先看到明子。这时的天还不冷,林子却已穿上了厚厚的外套,戴着帽子,脸色有些苍白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看着,有些心疼,明子拍了拍林子的肩膀,安慰了句:“没事的。”
来到医院。这时已经中午,挂了号之后去附近吃饭,索然无味。
回到医院,是焦灼的等待。
好不容易叫到了,一些简单的问询之后医生建议做下血常规和骨穿。等拿着血象单回到医生那里,他简单看了下之后让林子先出去。这不是电视里经常有的情节吗?明子突然感到异常的紧张。
医生问了下跟患者的关系后郑重地说:“是白血病,现在95%可以确定。”
明子有些发冷。心想:怎么会这样?骨穿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?怎么就95%确定了?
姨父比较冷静一些:“那可以治吗?”
或者他早已想到是这个结果,可能老家那边的医生早有了诊断,毕竟是市级的医院,怎么会查不出来?只是,林子蒙在鼓里,而明子,也不知情。
医生回答说:“可以治,但只是延长生命。”
明子已经急了:“他才22岁,怎么就是延长生命呢?”
直到医生把“血癌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。明子才失魂落魄地跟着姨父出来。林子正坐在外面翻看着手机,看到明子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问:“怎么就叫我出来了?怎么样了?”
看着弟弟,明子突然觉得好心痛,他多么希望患病的那个人是自己啊。
瞒不过的。其实之前明子早已想过,找个适当的机会先跟医生聊下,可没想他这么直接就叫弟弟出来。哪会不多想啊?
“医生怀疑可能是白血病,不过只是可能,具体要等骨穿结果出来才知道,没事的,只是怀疑。”明子只能尽量把最糟糕的的情况说得不可能一些,骗下弟弟,也骗下自己。
骨穿结果出来可能要几天时间。本来明子准备带林子和姨父好好在杭州玩几天。不过现在,哪来的心思啊?
也不知道怎么从医院里出来,整个下午都在梦游一样。明子决定还是先送林子回老家。
车站里,林子还一直翻看着手机,沉默不安。
明子知道林子是在上网查询,也知道他心里是多么希望有些症状对不上。白血病,怎么可能啊?
第二天,明子去了趟灵隐寺。他只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,95%,也还有5%的机会啊,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呢。
不过,这次在灵隐寺并不顺。进去第一个殿的时候,手上拿的香就不小心被人全碰断了。忐忑不安的拜完所有大殿,明子愈发的担心。
又过了两天,表哥从老家赶了过来。家里已等不及了,包括林子自己,一直在问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。
单子还刷不出来。直接去病房找到上次门诊的大夫,他电话联系了下之后结果才提前出来。没有奇迹,没有惊喜,只有残酷的现实。
当天下午,明子就和表哥买了票先一步去北京。
这,也就回到了刚开始的那一幕。
二、撷一片冬日的阳光,不染忧伤。
凌晨到的北京。
这时的北京已然进入了冬天。
明子裹紧了衣服,分不清是身冷,还是心冷。
明子和表哥打车到了医院附近,找了个住处。第二天大清早挂了血液科的一位老专家,还比较顺利,第二天就能住院。这里的床位一直很紧张。
林子是由母亲和二舅陪着,下午到的北京,看他的脸色,又苍白了不少。
第二天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碰到一位老太太,有说有笑的,很像电视剧《心术》里的十三姨。后来才知道她女儿也得了白血病,也是今天入院。
办好手续,明子病房里出来在走廊上又碰到了老太太。谈起她的女儿,老太太满是自豪,三十岁差不多早已事业有成,靠自己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,没有用男朋友一分钱。她还有一个小女儿,在附近上班,两姐妹正好可以骨髓配型。老太太也不忘鼓励明子:“你弟弟也有你可以配型,顺利的话骨髓移植,到时就没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明子的话一向不多。不过受老太太的感染,也不这么难过了。
这时,明子和家人还不知道怎么跟林子说这个事情。慢慢的就会知道,也就会接受了吧。
也许,林子早已心知肚明。
当天晚上有个小手术,在手臂上固定一个针管,以便今后大批量的输液治疗。
本来几十分钟的手术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明子来的时候,母亲正在抹眼泪。护士进进出出忙碌着,每次出来都带着些歉意。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去了,护士长才一身疲惫地走出来,眼里有些湿润。“很棒的一个小伙,真得很棒!”
这才知道,先后两个护士缺乏经验,试了两次都没将针管固定好,后来还是弟弟让她们换一只手试试,其中一个护士再试了一次才弄好。
一个病房有三张床,来自各地的病人在这里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。大家相互鼓励,相互交流经验,偶尔也说些所见所闻:某某病友入院后老公一直没来看过,某某病友经受不住打击选择了跳楼,某某病友跟父亲配出了全相合,某某病友家里再也筹不到钱只好放弃治疗……
世事无常,冷暖自知。
第二天开始化疗,各种各样的药水。林子开始恶心、呕吐,不停地喝水,又不停地吐出。如此,循环往复。
为了方便照顾,明子经病友介绍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卧室,除了昂贵的房租,其他都一般。
套间里还住着个白血病人,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,光溜溜的大脑袋,有些腼腆,却很爱笑。她妈妈陪着在这边已经半年多了。女孩妈妈很健谈,操着浓重的方言口音。也是寻常人家,小女孩在学校里读书很好,经常考第一名,不想却患上了这种病。一家人为了治病砸锅卖铁,妈妈曾为了几块钱的挂号费跑去过天安门捡饮料瓶,还想过实在没办法就去卖肾。后来她们得到好心人资助才宽松了些。
都是朴实的农村人,母亲和她相处得很好,也时常得到些帮助。
考验才刚刚开始,今后会怎么样,明子不知道,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
不过明子相信:心若在,梦就在。
三、奇遇,若有天意。
雨天,落叶掉了一地,在南方很少看到这样的景象。
又要降温了。
明子这两天经历了很多,也想了很多。无论发生什么,对生活应该少点抱怨,多些感恩。也许弟弟得这病是不幸的,但是如今这病有药可医,他是幸运的;比起那些更为严重的病人,他是幸运的;比起那些由于经济原因放弃治疗的,他是幸运的;比起那些排不上床位耽误了病情的,他也是幸运的。
天意不一定弄人,也许是故意安排呢。让我们懂得,让我们珍惜。以后的以后,将来的将来,谁说得好呢。至少此刻,有这么多亲朋好友的鼓励和支持,希望也都还在,有什么不知足的呢。
喜形于色,悲隐于心。
姨也过来了。明子决定还是先回趟杭州。
回去的高铁上碰到一个奇女子,隔壁座位。很能聊,说自己是个精神病人,曾两次被家人强迫送进精神病医院,有个可爱的儿子,丈夫是个赌徒。这次是活佛济公托梦要她去灵隐寺。有些玄乎,可礼貌起见明子还是认真地听着,甚至选择了相信。若真有神明,那这次奇遇是否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呢。于是,明子也毫无保留地如实相告。其实,明子这次回来,也是准备再去一次灵隐。她说明天七点会在灵隐,还留了电话,去的话可以联系她。
女子精神状态很好,异常的兴奋,有些影响到了周围的旅客,后来,乘务人员将她安排去了商务座。
第二天,明子一早醒来,看外面正下着大雨。还是决定先过去,信则灵吧。
到的时候,天还蒙蒙亮。在灵隐寺门口的凉亭下,明子碰见了昨天的那位奇女子,这时她由一个男子陪同,手里还抱着昨天火车上的那个布娃娃。
问了下才知道是她弟弟,23岁,多相似的年纪啊,明子一阵感慨。
这时灵隐寺还没开门。他俩是刚从旁边的韬光寺下来的,今天早上三点钟就过来了。女子让她弟弟陪着明子先去旁边的韬光寺拜拜。路上她弟弟说挺不好意思的,他姐姐有精神病,经常头痛难忍,上次发病时来过这里回去就好多了,所以这次再来看看。
可明子,宁愿相信更多。
韬光寺下来的时候,灵隐寺也开门了。她弟弟留了个电话给明子,在外面等着。
女子走进殿里,趴在功德箱上重重地叩头——确切的说应该是撞,声音很响,遭来了寺院管理人员的制止,女子显得更为激动,破口骂起来。明子有点手足无措,只能不停地跟对方道歉解释。
第一个殿里出来的时候女子的额头就已经肿了。
明子多少有些顾忌,还有这么多殿,不知道女子会折腾出些什么事来,只希望能早点拜完。也有人好心相告,别到时被赖上了。但是明子觉得自己问心无愧,没有什么好担心的。再说她弟弟还在外面。
同样的举动,同样引来了很多香客惊讶的目光,同样遭来了寺院僧侣的制止。其实女子安静的时候讲话还是有板有眼的,就是激动的时候显得特别暴躁。
回来的时候女子替明子挑选了两串佛珠,一串留着,一串给弟弟。并让明子吃素一个月。
寺院出来分别后,明子有点如释重负。
默默祈愿:弟弟一定要好起来,还有那个女子,也能早日康复。
明子坚持吃素一个月,他相信,心诚则灵。
四、痛苦,和感动。
已经十二月了。
有时候,倒希望末日是真的。
林子那边的情况还比较稳定,化疗一次,就出院一个月。不过隔三岔五的仍然要往医院跑,血常规检测、换针、挂门诊,偶尔还要输血。
母亲每天要做很多事情,五点不到就起来蒸煮碗筷,烧一壶开水,然后去附近的早市买菜,回来后做早饭,住院的话还要给林子送过去,医院回来又可以准备中饭了,再送过去,然后回来洗下衣服,接着就是晚饭,送过去再回来。有时晚上还要陪在医院。很多时候母亲忙的自己吃不上一口热饭。
通过两次化疗,林子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,值得高兴的是已经完全缓解,虽然有时会累点,但基本上跟正常人一样。
一月份明子再次来到北京,准备做下骨髓配型。其实,母亲一直坚决不让明子做配型,她有她的理由,一方面是经济的压力,另外一方面不想两个儿子都搭进去。只是,明子觉得:林子是自己的亲弟弟,就算是用生命去交换,他也愿意啊,何况这根本不会有多少影响。但是母亲有些说不通,时不时哭得让人心碎,明子有些抓狂,狠狠地踹了几下墙,痛,在心里。
好不容易说服母亲,明子做了下骨髓配型。结果要个把星期才能出来。于是,明子又回了趟杭州。其实,明子和林子都是乙肝病毒携带者,明子回来主要是为了去医院看下,做下抗病毒治疗,他怕到时会因为自己这边的问题而耽误林子的移植手术。
十多天后,配型结果总算出来了。可却没配上,一次次的不顺让人有些崩溃,几万分之一的病都得了,四分之三的机会却没配上。
这,对于林子也是个莫大的打击,本来还希望能配出个全相合,现在连半相合都配不上。而骨髓配型没做好的话无法预约排仓,排仓还需要一两个月,时间已经很紧张了。
没办法,只好让母亲再做下骨髓配型,如果去骨髓库里找的话时间更来不及。急性白血病最怕的就是复发,时间就是机会。
其实,本来可以早点做配型,只是移植这块巨大的经济压力让父母有点不敢想。而明子虽然执意,但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个决定。
后来还是姑姑一家全力相助,才让一家人坚定了移植这个选择。
明子每次给姑姑或姑父电话,他们总会说些类似的话:钱就是纸,欠下再多,只要人没事,慢慢都会赚回来;钱的事不用你们担心,我们家有的都会给你们用,没有的我们会帮你们借,利息我们替你们还……
姑姑的女儿琴子也帮了很多忙。每次的医保报销,一些公益基金的申请,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。有时明子都觉得不好意思,可琴子却从没有一句怨言。
因为林子的事,也和将近二十年不说话的小叔一家和好了。生死面前,不再有隔阂,一家人,终归是一家人。
林子以前的班主任知道后在学校里筹划了一次募捐活动,她的女儿还把所有的零用钱都寄来了。
还有他的同学,他的同事,他的朋友。
还有许许多多的陌生人也送来了温暖,有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与此同时,母亲的配型结果也出来了,比较好,可以作为供者。
这时候的林子,是幸福的。
也是这个时候,林子才有了勇气和力量来真正面对。
快过年了,明子回了老家。其实林子也很想回家过年,但是春运人多不方便,家里人也就没同意。正好这时也要做第四次化疗。明子清晰地记得弟弟是除夕夜住进的医院。也是这天,主治医生打电话给明子,说林子情况并不好,随时有可能复发,就看这次化疗了。这是明子一家过得最不好的一个年,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团圆的年。
其实,幸福就是身边的人健健康康,平平安安,过年的时候能团团圆圆。
痛苦可以来得深一些,只要它会过去;幸福可以来得迟一点,只要它会到来。
明子只能默默祈祷。
五、今年的桃花都不知道怎么开了。
第四次化疗后做了骨穿,并不理想,有复发的迹象。专家建议马上移植,可与移植那边的负责医生联系了下之后,却被告知排仓申请才刚刚转到,可能来不及。
明子第二天赶去北京。
这时林子心态还不错,看着他光溜溜的脑袋,明子禁不住一问:“怎么剃得这么光啊?”
林子不好意思地一笑:“二月初二龙抬头么,就用电剃须刀修了下。”
明子也知道这个日子。某人曾说过。
之前林子不小心把那串佛珠弄丢了,明子就把自己的那串给弟弟戴上。如果可以,他真的希望能替弟弟背负所有的劫难。
四处托寻,才找到移植科主任,可似乎没这么简单。还有很多的检查都没有做,医院不可能开绿色通道。主任也没什么时间,这会正好要赶去开会。明子就跟着他走出办公室,再走近电梯间,再出来,一路相求,可最终还是没有博得商量的余地。
这时的明子挺感慨,普通老百姓求医真得好难。没有权利,没有关系,没有金钱,只有靠着坚强、善良和感动这些精神财富做苦苦支撑。
明子想再找主治医生商量下,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。主治医生却以“主观性太强”为由避而不见,说决定好了跟他说下即可。有时,医生的立场也可以理解,患者家属太积极,期望值过高,让他们觉得心有余悸。但是,患者家属是面对亲人的生命,是多想尽最大的努力来减少遗憾啊。
有朋友说得了这病就应该早有思想准备,可明子没有,因为他相信弟弟一定能够逢凶化吉。也许是盲目乐观,也许是难以接受。
欣慰的是林子这个时候很坚强,决定还是配合医生再做一次化疗。
也许,放宽心,好运就跟着来了。
住院,做关键的一次化疗。这时,家里钱都已经准备好了,就等着移植。
傍晚,明子陪在医院跟林子聊天。很轻松,有说有笑。很多话匣也都打开了。明子这才知道弟弟自从确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比较消极,怀疑过,否认过,绝望过,也曾差点就崩溃了。林子还想过默默地离开,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慢慢结束生命,他不想拖累家人。但是想到自己的父母,他还是割舍不下。后来一个陌生的医生打来电话开导了下,接着班主任高老师也打来电话聊了很多,心态才慢慢好起来,但是有时想到可能出现的最不好结果,还是会全身发凉。
明子心揪了下,有谁能坦然面对死亡呢。自从来到这边,其实所有的病情他自己都知道,所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。
住院这一阵,明子每天会下一部电影,第二天拿过去给弟弟看。林子还想看些笑话书,明子笑他太没内涵。林子回答说:“幽默快乐才是生活的哲学哦。”想想还真是,能跟家人朋友一起开开心心,简简单单地生活,那多好啊。
有时候,我们需要感谢生活的磨难,是它让我们懂得生命的意义,懂得珍惜。每次磨难后,幸福就会被慢慢放大,直到一些小小的拥有和感动都可以挤满心房。
下雪了,灰黄色的,原来不是所有的雪花都是白色的。但明子喜欢这灰黄色的雪花,它们是拿自己的美丽净化着城市的雾霾。那么,有什么可以净化心头的雾霾呢?
这天,有个移植讲座,明子去了下。从来没有一个讲座可以这样刻骨铭心,一个个心存希望的提问换回的却是残酷的回答。其实,骨髓移植手术对人的身体机能伤害是很大的,特别是肾功能,如果是女性,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怀孕的机会了。
移植就相当于死过一次,活过来的很有可能会再复发,然后重新面对死亡。病人在赌,家人在赌,医生也在赌,赌赢了固然欢喜,赌输了呢?
听起来好心酸,多少人,只为活着。
当你为生活的琐事闷闷不乐的时候,多少人正在生病;当你正在生病的时候,多少人在做生死的抗争;当你在做生死抗争的时候,多少人已经没有了抗争的机会;当你没有了抗争的机会时日不多的时候,多少人已经死去。
人生苦短。
第五次化疗完林子执意要回趟老家。因为他不知道移植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去,回去过,也就了了一桩心愿了。
离开老家已经五个月了,林子回来的心情很好。知道林子要回来,家里早早地收拾好了房间;知道林子需要好的室内环境,朋友买来了空气净化器;知道林子身体比较虚弱,邻居花了三个晚上抓了些野生的泥鳅……
林子的朋友们还为他提前过了个生日,那些快乐的瞬间他用手机拍了下来,连同感动带回了北京。
可是,林子终归没有将好运带回去。几天后的骨穿结果显示已经复发了。如果白血病是普通人的噩梦,那么,复发就是急性白血病患者的噩梦。
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,坚坚实实地落在林子脆弱的心上。
六、再见,北京。
希望被一点点磨灭,看着弟弟身心疲惫的样子,明子真得好痛苦。
医生的意思是化疗已经无能为力,而且很有可能就交代在这边,只有几个百分点的希望去冲移植。
拼移植吧,这里还不接这样的病人;再化疗吧,主治医生已不怎么待见。
有时觉得医院太过残酷,不留余地地抹杀掉病人仅存的一些求生欲望。
可明子依然相信天无绝人之路,满北京城地跑,只想在专家的眼里看到些希望,不多,一点点就够了。可,一点点,也难。
这边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人,明子只好找到对门那小女孩的妈妈说了下情况。女孩妈妈先是一阵叹息,然后说,如果这里医院还能接你,就说明还有一点希望,这里都不行,去别的医院也没什么意义。她的女儿本来也要移植,都已经进仓了,后来一种药物过敏,做不了移植。那时,医院好几次下达了病危通知书,建议她带女儿回家。可她却说了几句让医生都为之动容的话:你们尽管医治,我女儿如果死在这里,我自己叫车送她回去,绝不多说一句话。后来经过医生的全力救治,成了医院里第一例对药物过敏还能存活下来的人。
明子有些惊讶,惊讶这位农村妈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。也有些安慰,有些奇迹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。
这个时候林子一直发烧,经常疼痛难忍,母亲只能不停地为他搓揉来缓解疼痛,不停地喝水不停地出汗来降低体温,经常折腾到下半夜才能入睡。明子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。
因为床位紧张无法住院,只能在急诊输液。林子走路也感到异常的吃力,急诊还借不到轮椅,明子盲目地奔走,这一刻,感到空前的无助和绝望。
后来打听了下在旁边医疗器械店买了一辆轮椅。接下来好几天都推着轮椅来回在医院与租处之间。其中的辛酸可想而知。
林子在母亲面前尽量装着乐观:实在不行回家到寺里念经吧。
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,有时求佛比求医好,也容易得多。
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为此,明子说服母亲将老家带过来的泥鳅放了。还去了趟雍和宫。
也就在雍和宫,明子接到父亲的电话,说在老家涌泉寺给弟弟起了个新名字,并已皈依佛门。那边师傅说回去直接去寺里就好。
这时,北京求医的路差不多已经走到头了。林子也想回去了。
看着弟弟满怀期待的样子,明子很欣慰。正向林子说的:也许这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,苦海无边,现在正好回头是岸。
冥冥之中也许是佛祖的指引吧。
终于排到了床位。不过已经没再做化疗的打算了,因为林子身体条件已不允许。只想将体温控制下,就回去。还是加床在另一个病房,一个年迈的老太太,一个农村妇女,一个跟林子年纪相仿的女孩。老太太很能聊;农村妇女得的是一种血液病综合征,明子网上查过,好像目前没办法医治;女孩子得的也是急淋,刚从俄罗斯留学回来,很乐观,也很乖巧,
住了两天,准备回去的时候,老太太深怕林子放弃治疗,一个劲地说:“回去要找当地最好的医院接着治疗,这么年轻,千万不能放弃啊!”
老太太说到了明子的痛处,从来没有想过放弃,只是最好的医院也无能为力,回当地医院还有意义吗?
道别,也许以后再也碰不见了。
订了机票。
林子多少有些不舍,虽然他不喜欢这座城市,不喜欢这边的医院,但是他舍不得这里的一些病友。
回去之后,北京号码就不用了,林子也担心那些曾帮助过自己的人骂他忘恩负义。只是,这边的痛,林子已经不想再提起了。
再见,北京。
七、佛路艰辛。
回到老家,才知道涌泉寺主持回来问了些林子的情况后并没有接纳的意思。只是帮林子联系了另外一个寺院,说这里人多较杂,那边的环境更幽静些。
大师自有大师的道理吧,只好来到三峰寺。这里也是一座古刹,环境是很幽静,不过住宿条件却比较简单。相比去看过的涌泉寺,姑姑和姨都觉得有些心寒。
既然皈依佛门,就应该随顺自然。
凡事多理解,凡事不抱怨,凡事向善,佛祖自会庇佑。明子也信佛,他相信只要有虔诚向佛之心,定会化去一些劫难。
当天晚上明子回家睡了个安然觉。清晨醒来,推开窗户,明子喜欢家乡春雨过后的泥草香,心情也突然好些了,对弟弟的佛路开始满怀期待。
期待,凤凰涅槃。
之后,明子只要看到一些身残老弱乞讨的人都会给些钱币,也力所能及地去做些好事。“吾人欲得诸事顺遂,身心安乐之果报者,应先力修善业,以种善因。”明子只是觉得:也许,有些偶尔的善行能帮到弟弟呢。
明子又去了一趟灵隐寺,请了一桶檀香和一串念珠。
林子在三峰寺住了两天后体温又高了起来,只好去当地医院挂消炎药。
明子开始惶惶不安。
出院后,家里人觉得回家方便照顾,想稍微调理下再送林子去寺庙。
同时,琴子请来了一位老中医,听说他治好过一些白血病患者,可以试试。中药也没什么副作用,就算治不了,调理下也好。
难以下咽的中药,林子喝下去又全吐了出来。然后再继续喝,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。
老家有个佛门弟子还推荐了一位师傅,说他的儿子也曾得了白血病,后来入了佛门发了愿他的儿子就不治而愈了。据说他佛法无边,只要有命根找他就可以得到指点。家里人给他发了个短信,不过却没有回。再发,也没有回。
母亲每天一早也都会在观音像前念会经,求菩萨保佑。
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,还继续恶化——林子的左眼看东西有些模糊了,并开始流鼻血,肚子也肿胀得很大。这时的林子,有些心灰意冷。但他,还没有放弃。
琴子请了一位护士朋友来家里抽了血拿去查血常规。
结果出来,血象比较低,只好又去了医院。
八、在最灿烂的时候凋零。
五月。
明子接到姑父电话,说弟弟现在情况很危险,隔壁村的一个人那时也这样,没几天就去了。明子听着有些难以接受,他一直相信弟弟不会有事。
后来父亲也打了个电话给明子,说林子昨晚疼痛难忍,希望早点结束痛苦——父母难过,自己也难过,何必呢。
明子再也坐不住了,赶回来的时候,弟弟正在医院输血。
林子已经很虚弱了,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,还时常流鼻血。其实,明子去杭州也才两天时间,根本没想到会恶化得这么快。
林子看到明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这样下去会把父母身体拖垮的。然后就自顾自的哭了起来。
照顾确实很辛苦,林子晚上经常发烧,要无时不刻地看着。
半年多来,母亲早已满头白发,瘦得不成样子了。
林子,又想回家了。
在医院也没什么意义,那就回吧。
其实,这时的明子还是坚信弟弟会没事,听说有一款保健产品治好过严重的白血病人,就买了些;听说有一个偏方,可以治癌症患者,也去买了些。
而林子,也只有在实在疼痛难忍的情况下,才想着放弃。情况稍微好点的话就拼命吃药,他舍不得父母,也舍不得辜负这么多人的帮助与支持。他还有很多梦想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回来的第一天,正好是四月初八,佛祖诞辰,父亲和奶奶还特地去涌泉寺参加放生活动。林子情况挺好,体温也不太高,还可以自己下床走路。林子坚持这天要吃素。
第二天,原本肿胀的肚子慢慢变软。以为在开始慢慢好转。
第三天,明子做了一碗水果茶。林子吃得很开心,说味道真好。自从服中药开始,林子已经没怎么吃过水果了。
谁也不曾想,就是这天晚上,林子有些躁动不安,不停地咳血。琴子赶去医院配了些止血针,叫来附近的诊所医生帮忙输液。林子一直说着:谢谢,谢谢……
林子不停地坐起再躺下再坐起怎么都感觉难受,液还没输完,手已经肿了起来。直到林子突然说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最后,是痛苦的,不过痛苦没有持续多久。
林子自己闭上的眼睛,父母一直哭喊。
可林子没有再醒过来,只在他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来。
明子没有哭,握着林子慢慢变凉的手,只想将时光拼命地往回掰,掰断了也好啊,就此停住。
殡仪馆里,触目惊心的痛。明子再也忍不住,哭了起来。哭完也就麻木了,对死亡的麻木来自于对死亡的妥协。
葬礼上来了很多林子以前的同学同事,明子很想替林子说声:谢谢。还有未能来到或者还未得到消息那些曾帮助支持鼓励过林子的朋友,明子也很想替林子说声:谢谢。
林子,一路走好。
尾声。
关于爱情,林子只字未提。
只是后来在林子的手机信息里,才了解到一些。他也曾有一段美好的爱情,一个相互喜欢过的善良女孩。不过后来分手了。也许,是在病前;也许,是在病后。但是原因可能就只有一个,他不想亏欠谁,也不想拖累谁。他只是选择把悲伤留给自己,默默承受,默默割舍。
关于遗言,林子来不及说上一句。只有二十多天前在QQ空间里留了一句话:如果有一天不小心离开了,我想向那些来不及说声谢谢的人说声对不起。
有时候想,熬下去就会有奇迹。
有时候想,林子要是能背负起所有人的希望,有那么一天,多好。
有时候想,如果没有那么多次的错过能有机会移植,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。
有时候想,不停地给林子希望,会不会让他坚持得太辛苦。
有时候想,或许也是一种解脱,不再有病痛,不再伤心绝望。
有时候想,谁说不会再遇见呢?
林子,一直还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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